口述/赵东山
文/舒云随笔
我今年五十六岁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，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，守着老婆孩子，踏踏实实过日子，对得起自己的良心，就是我这辈子最实在的念想。
这辈子我最问心无愧的，就是这八年，没让卧床的岳父受半点委屈，没让外人戳我们家脊梁骨，我和老婆都是糙人，干的都是糙活，可这份孝心，我们实打实做到了。
掐着指头算，从岳父出事到现在，整整八个年头了。这八年的日子，熬得人浑身酸疼，没白没黑的，却也熬出了一家人真真切切的亲情，没白付出。
我和老婆桂芬过了二十多年，岳母走得早，桂芬刚成家没几年，她就因病走了，只剩岳父一个人在老家单过。
岳父一辈子老实巴交，没什么大本事，年轻时靠蹬三轮、打零工，一把屎一把尿把一双儿女拉扯大，不容易。
儿子是我大舅哥林建军，读书争气，大学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，后来在那边安了家，离我们这儿千里迢迢，想回来一趟都难；女儿就是我老婆桂芬，没读过几年书，性子软，心眼却好，从小就疼她爹，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孝顺。
我和桂芬原先都在菜市场讨生活，我给菜贩子搬货、拉车，天天跟重物打交道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；桂芬就在摊上择菜、收拾杂物，俩人起早贪黑，挣的全是血汗钱，日子不算宽裕，可也算安稳，平平淡淡过着。
我们有个儿子叫赵磊，从小就懂事听话，不让我们操心，如今长大成人，到了娶媳妇的年纪，原本想着等儿子成了家，我们老两口就歇一歇，享享儿孙福，谁能想到，2016年的一场意外，把我们的日子全打乱了。
2016年秋天，那时候岳父身子还硬朗，闲不住，在小区里帮人整理装修图纸，拿着一摞图纸上楼的时候，脚下没留神，一滑，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。这一摔，大腿骨当场就断了，老人年纪大了，本身还得了十几年的糖尿病，伤口愈合得特别慢，身子骨彻底垮了，这一躺，就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出事的时候，大舅哥建军从南方赶了回来，看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岳父，眼圈通红，心里满是愧疚，看着就难受。
可他在南方有工作，有自己的小家庭，孩子还在上小学，工作丢不掉，家也撇不开，千里之外，就算有心留下来照顾，也是有心无力，实在没办法。
他在家守了小二十天，把老人住院的事情安排妥当，看着病情稳住了，只能抹着眼泪回去，走的时候，拉着我和桂芬的手，一遍又一遍地说，自己这个儿子当得不合格，往后全靠我们两口子，他这辈子都记着我们的恩情。
我和桂芬看着建军为难的样子，心里也明白，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，离家这么远，很多事都身不由己，总不能逼着他辞掉工作回来照顾老人，那也太不现实了。
一边是卧床的亲爹，身边一刻都离不了人，没人照顾不行；一边是远在他乡的儿子，想照顾也顾不上，我们要是再不伸手管，岳父一个人在家，可怎么活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没人照料，遭那份罪，我们实在看不下去。
我和桂芬半点犹豫都没有，当场就做了决定，把岳父接回我们家，由我们来照顾，都是应该的。
那时候，我们俩还在菜市场忙活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根本没人能在家守着老人。
为了专心照顾岳父，桂芬咬了咬牙，直接辞掉了菜市场的活，一门心思在家伺候老人，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了自己身上，没喊过一句苦。
我一个人留在市场，继续干搬货的力气活，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半，可好歹能撑起家里的日常开销，够老人买药、吃饭，够一家人糊口，勉强能维持。
岳父这一卧床，就是整整八年，这八年里的辛苦，只有我和桂芬心里最清楚，外人根本体会不到。
老人有糖尿病，吃喝上忌讳特别多，甜的一点都不能碰，油腻的也不能吃，每顿饭都得单独给他做，做得软烂好消化，顿顿都要换着花样，还得盯着他吃完，怕他不肯吃；下半身完全不能动弹，吃喝拉撒全在床上，桂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给老人擦身、翻身、喂饭、喂药，端屎端尿，从来没喊过一句累，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，从来没有。
常年卧床的人，最容易生褥疮，桂芬把时间记在心里，每隔两个小时，就给岳父翻一次身，给他揉腿按摩，生怕他躺得难受，长疮遭罪。
一天折腾下来，腰都直不起来，晚上躺在床上，浑身酸疼，翻个身都费劲，可她从来没说过啥。老人病的时间长了，脾气难免有点急躁，有时候心情不好，不肯吃药，不肯吃饭，桂芬就坐在床边，软声细语地哄着，跟哄小孩子一样，耐心十足，从来没跟老人红过脸。
我每天在市场干重活，搬货、卸货，扛着几十上百斤的蔬菜来回跑，一天下来，累得胳膊腿都打颤，回到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，可一看到桂芬忙前忙后的身影，看到岳父干干净净、精神头还不错，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，没啥抱怨的。只要我一有空，就赶紧搭把手，帮着给老人翻身、擦洗，陪他说说话，解解闷，不让他觉得孤单，一个人躺着难受。
这八年里，大舅哥建军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，每隔一段时间，就往家里打钱，寄保健品、寄特效药，从来没断过。逢年过节，只要能抽出时间，就带着老婆孩子回来，每次回来，都抢着干活，守在岳父床边悉心伺候，对我们两口子千恩万谢。
可我们从来没想要他的钱，也没图过他的任何回报，在我们心里，岳父是桂芬的亲爹，是我们的长辈，我们照顾他，是天经地义的事，是做人的本分，跟亲情有关，跟回报无关。
我们也从来没埋怨过建军，知道他在外不容易，离家太远，有太多难处，能心里一直记着老父亲，时常挂念着，就已经够了，我们不苛求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，我和桂芬细心伺候着岳父，日子虽然清贫，却也安稳，没什么大波澜。可眼看着儿子赵磊谈了对象，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，家里的压力，一下子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，愁得睡不着觉。
儿子跟对象处了两年，感情特别好，到了该成家的时候，女方家里没别的要求，就一个条件，必须有一套婚房，不用多大，不用多好，只要有个属于小两口的小窝，安稳过日子就行，这要求不过分，我们也理解。
这事放在谁家都是大喜事，我和桂芬打心底里高兴，儿子终于要成家了，可高兴过后，剩下的全是发愁，愁得满嘴起泡。我们两口子一辈子挣的都是血汗钱，这八年照顾岳父，买药、看病，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，手里攒的那点钱，全是一分一厘省下来的，面对城里的房价，简直是杯水车薪，差得太远。
为了凑婚房的首付，我们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，又找亲戚街坊东拼西借，能张嘴的都借遍了，抹着面子求人，可算来算去，还差五万块钱，怎么都凑不够。
五万块钱，对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，可能随手就拿出来了，可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，对我一个干体力活、老婆全职伺候病人的家庭来说，就是一笔天大的数目，想破脑袋都拿不出来。
那段日子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，天天愁得睡不着觉，夜里翻来覆去，嘴里全是火泡，吃啥都没味道。
一边是卧床八年、一刻都离不了人的岳父，不能不管；一边是等着婚房结婚、不能耽误的儿子，不能委屈了孩子。
我每天在市场拼了命地干活，只要有活就接，再累再苦都不推辞，就想多挣点钱，凑够这五万块，可挣得终究太慢。桂芬在家照顾老人，心里也着急，天天愁眉苦脸，却不敢在岳父面前表现出来，怕老人跟着担心，心里愧疚，只能背地里偷偷抹眼泪，我看着也心疼。
我们想过再去借钱，可能借的都已经借遍了，实在拉不下脸再张嘴，怕人家为难，也怕人家看不起；想过把家里的老房子卖掉，可卖了房子，我们一家人住哪里？岳父卧床不起，根本经不起一点折腾，挪个地方都难；我也想找份兼职，多打一份工，可我年纪大了，身体不如从前，干一天搬货的活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，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干别的，实在是没办法。
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想说又不敢说，怕我们为难，看着女方家长期盼的眼神，我和桂芬心里满是愧疚，觉得自己太没本事，连儿子的婚房都凑不齐，让孩子跟着受委屈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我们甚至想跟女方商量，能不能晚点结婚，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凑钱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说不出口，不想耽误孩子的终身大事，不能让孩子等。
那段时间，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很，我和桂芬很少说话，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，喘不过气，干啥都没心思。
就连卧床的岳父，也察觉到了家里的难处，看着我们愁眉苦脸的样子，整天唉声叹气，有时候连饭都不肯吃，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们，满脸都是愧疚，看着让人心疼。
我和桂芬看着老人这样，心里更难受，一边劝他放宽心，好好养身体，别想太多，一边四处想办法，可那五万块钱，就像一座大山，横在我们面前，怎么都跨不过去，我们几乎要陷入绝望了，走投无路的感觉太难受。
就在我们走投无路、一筹莫展的时候，一通电话，彻底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，也暖透了我们全家人的心，现在想起来，心里还是热乎乎的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刚吃完晚饭，桂芬在给岳父擦手，我坐在一旁抽烟，脑子里还在想着凑钱的事，心不在焉的，手机突然响了，来电的是远在南方的大舅哥建军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建军平时都是周末或者过节才打电话，这个点突然来电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？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，赶紧接起电话，喊了声哥。
电话那头，建军的声音有点急，却满是真诚，先问了岳父的身体咋样，有没有啥不舒服，又问我和桂芬最近好不好，家里有没有啥事，语气里全是牵挂，听得出来是真心的。
我心里装着钱的事，心情沉重，说话也没底气，只简单应着，说老人挺好，我们都好，让他别惦记，不想让他跟着操心。
建军听出了我语气不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东山，我知道家里遇上难处了，你别瞒我，我都听老家亲戚说了，小磊要结婚，婚房首付差钱，也知道你们两口子这八年伺候我爸，不容易，积蓄全花在老人身上了，现在为了钱，愁得不行。”
我一下子愣住了，没想到他会知道，心里又酸又涩，说不出话，不知道该咋回应。
建军接着说，声音带着哽咽，满是愧疚：“东山，桂芬，八年了，我爸全靠你们照顾，我这个当儿子的，没在床前尽过一天孝，端过一次水，喂过一次饭，全是你们扛着，我心里一直愧得慌，也一直记着你们的好。我知道你们从没图过我什么，可我不能没良心，不能忘本。”
“小磊结婚是天大的事，不能耽误，首付差的那五万，你们别愁了，这钱我出，剩下的缺口我也全包了！明天我就把钱转过来，一分不少，你们赶紧把房子定下来，别耽误孩子婚事。”
听完这话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，半天没缓过神，以为自己在做梦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我转头看向桂芬，她给老人擦手的手瞬间停住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止都止不住。
躺在床上的岳父，听完儿子的话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止不住地流，嘴里喃喃地说：“好儿子，好儿子……”，看得出来，他心里也激动。
我握着手机，手不停地抖，声音也哽咽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建军，这不行，你已经给家里不少钱了，你在外也难，要养家，这钱我们不能要，不能再给你添负担。”
建军立马打断我，语气特别坚定：“东山，你别跟我客气，这钱我必须出！你们八年的付出，不是这点钱能换的，我这点钱，就是弥补我的亏欠，小磊结婚，我这个当大舅的出钱，是应该的，理所应当。以后家里有任何事，别自己扛着，给我打电话，我们是一家人，有难一起担，不分彼此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，这么多年的苦、这么多天的愁，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。
桂芬坐在床边，拉着岳父的手，泣不成声，不是委屈，不是辛苦，是感动，是暖心，是亲人之间的惦记，让我们瞬间有了依靠，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岳父拉着我和桂芬的手，老泪纵横，不停地说，这辈子有我们这样的女婿、女儿，是他的福气，是他修来的福分。
那一刻，我心里百感交集，八年的苦，八年的累，在这一刻，全都值了，一点都不白熬。我们从没图过回报，只是凭着良心做事，凭着孝心待人，可亲人的这份感恩，这份雪中送炭，比什么都珍贵，比啥都值钱。
第二天一早，建军就把钱转了过来，一分不少，我们拿着钱，手里沉甸甸的，心里也是，赶紧给儿子定下了婚房，儿子的婚事终于落定，女方家里也直夸我们一家人厚道善良，懂得感恩。
如今，儿子的婚事筹备得顺顺利利，家里满是喜气，岳父心里高兴，精神也好了很多，天天笑呵呵的，看着就舒心。我和桂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，日子总算有了盼头，熬出头了。
这八年，我们放弃了工作，放弃了清闲，伺候卧床的岳父，吃了不少苦，受了不少累，可我们从没后悔过，一点都不后悔。做人，良心放正，孝顺长辈，是本分，是应该做的。亲情从来不是单方面付出，而是相互惦记，相互暖心，你帮我一把，我记你一生。
大舅哥的一通电话，不仅解了我们的难处，更让我们懂了，善良和孝心，从来都不会被辜负，善心终有善报。
往后日子，我和桂芬会继续好好照顾岳父，让他安享晚年，看着儿子成家立业，一家人团团圆圆，和和美美，比什么都强。也愿天下人，都善待父母，珍惜亲情，别让孝心留遗憾，别让亲人寒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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